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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痕(小说)

“狗撮毛的,机会来了。”所长老于望一眼满天满地的雪,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老于说话总是这么没头没尾。他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中间不加以任何过渡和铺垫,常常弄得听话的人莫名其妙。

老于从部队上只带回来两样东西,一把军用匕首和一句“狗撮毛的”。“狗撮毛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都有,又什么意思都没有。老于习惯性地把它放在每一句话的开头,就相当于文言文中的发语词。老于是60年代末当的兵。老于6岁那年,父亲得一场伤寒病死了。4年后,母亲就改嫁了别人。只读了小学3年级的老于不得已停了学,因为弟弟还小,他要帮助奶奶撑那个破败的家。后来,弟弟长大了。为了腾一个人的口粮,老于瞒了岁数报名参军。部队首长见老于根子正,人也灵泛,有意栽培他。新兵训练结束时问他愿意种地还是愿意读书,老于想都不想就说愿意种地。结果,他分到了生产建设兵团。人生一世的祸福真就说不清楚。不愿读书的老于生产种地居然是一把好手。他在师里坐过主席台,戴了红花,后来又提了干,穿四个兜的军装。那些读书出来的战友就笑话老于痴人有痴福。“屁话!”   老于更正说:“这叫行行出状元。”

老于从部队退伍回来分到公安局的时候混了个副营级。80年代初,在这个偏远小县城的公安局,一个营职军转干部谁都不敢小看。全局那么多单位任他挑。老于却放着别人争得打架的油水单位不去,只要求到鬼岭派出所。天知道他究竟想些什么。既然如此,局长就只好把鬼岭派出所的所长调下山,把那顶所长帽儿给老于扣上。老于也不推辞,好象他当所长本来就是应该的。这么多年,全局各二层单位的一把手换来换去,只有老于这个派出所长一直当得钉打铁稳,呆在鬼岭硬是没有挪窝。因为他自己不开口,局领导谁也不好在他的工作异动上动心思。

老于今天又说一句“狗撮毛的”,是什么意思呢?我猜他准是要带我去抓人。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一波一波地闪,象一个兴奋的猎人。今天是腊月28,那些外逃的家伙也该回家过年了。山里的俗话说:“麻雀儿也有个三十、初一。”何况嫌疑人也是人呢?对那些潜回家中过年的人来说,腊月尾的这几场大雪真是神助了!警察们,你们就在家中好生呆着吧,等老子过完这个团圆年出了山,你们再来马屁股后面摸毛。要不,舍得起性命的话,你们就翻过鬼岭将老子捉了去,操!

我本来不应该到这鬼山上实习的。怪只怪我那当税务局长的老子。他对公安局政工室主任说:“这孩子从小娇养,没吃过什么苦头。不放在艰苦的地方打磨打磨,将来只怕不会成器。”政工主任就说:“那就去鬼岭吧,老于带出的兵个个都不软蛋。”据说,老于一开始听了我的情况,一百个不愿意接受我,说我卵毛都没长齐,不是爬山的角色。我的局长父亲亲自送我上山,把我当面交给老于。老于先是阴阴地笑,然后对我父亲说:“你也真是。如今的城里人恨不得把儿女当菩萨供着,你却将儿子往山上送。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不愿收白脸书生的。你儿子下山时黑了瘦了就不怪我。”在单位,父亲恐怕是不习惯听人这么说话的,但不知怎的,这回他偏偏买老于的帐,嘴里说:“越是这样,我就放心。”我对上山本来就一肚子的怨气,老于的作派更使我看不下去。我堂堂一个警校高材生,论公安业务没哪行捡不上手,料想毕业后会留在局机关。何苦要派我到这屙屎不生蛆的鬼地方实什么习?我来了也就罢了,老于你还挑挑拣拣,话里带刺干啥?我在心里恨老于说:“老东西,你少神气点,给自己留条后路,说不准你将来还会在我手里领退休工资哩,到时候有你看的!”

老于说完那句“狗撮毛的”,就对我说:“学生伢儿,今天我带你去抓个人。”老于果然是要带我去抓人。我们要去抓的这个人叫“山飙”,是鬼岭山那边的一个霸主儿。“山飙”仗着那一带与湖北交界,天高皇帝远,根本不把派出所放在眼里,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看得上谁家的哪样东西就着人给他送去;他要睡哪个女人,哪个女人就是当着自家男人的面也要给他松裤子;他的手发痒了,就随便找个茬儿揍人家一顿……“山飙”的逍遥是鬼岭派出所的耻辱,是老于政绩上的败笔!老于这么多年没哪一天不想着要亲手将“山飙”捉住。可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最佳的捕捉时机不是没有。“山飙”再狂再野但也有人性的一面。他的瞎眼老娘常年一个人在家。每到年关,“山飙”就是冒再大的风险也要回家陪老娘过个年,然后安排好一年的生活就逃了出去。然而,只有3个民警的鬼岭派出所,每年春节前后都只有老于一个人值班。弟兄们跟着他一年上头累死累活地干,他不能不放他俩的假。年轻人的家都在城里,孩儿的叫唤能甜进心里,妻子的温情能让男人一次次山崩一样的瘫软。连春节都不能回去厮守几天,他们还指望什么呢?老于是所里的头儿,年纪又一大把了,就不去想年轻时候该做的事。但他每年年边都没有去捉“山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一个人执法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怪不得今年春节前他为什么非要把我留在派出所,并许诺给我开加倍的补助!

 

 

老于边做着示范边教给我打绑腿的方法。绑腿就是一段两、三寸宽的布条,从脚脖那儿顺着腿杆一圈一圈斜着往上绕。这样扎紧的腿肚子坚定有力,走山路腿不打闪,万一摔跟头,也能保证不伤着皮肉。现在的年轻人只在电影里见八路军打过绑腿。

白天下一场泡雪,夜里的风就将它们凝固起来。这么反复几次结成的冰鬼岭人叫牛皮冰。穿皮鞋在牛皮冰上根本开不了步。于所长和我都在皮鞋外面套一双特大号的草鞋。那样子看起来真是滑稽:两个头戴大檐帽、身穿藏青色制式服装的警察脚上却穿着草鞋,一人拄一根棍子往雪山上走。警务督察的人不是天天在喊警容整齐、着装规范吗?你到鬼岭来一趟吧?你在这冰天雪地上去捉一回人吧?真是扯淡!

我没有去过鬼岭,我是不识路的。再说,所有的路都让大雪蒙住了,走路全凭感觉和记忆。于所长走在前头。他对鬼岭的每一条路都很熟悉,一年中不知要走好多趟。走在前面的于所长腿杆的一截陷在雪地里,看上去比平时矮了许多,也不及平日英武。他的两脚不断交替着从雪窝里拔出来,去破坏前边那个雪白的平面。这使我想到了南极大陆憨态可掬的企鹅。他套着草鞋的两脚带出一团一团的雪沫,使两脚显得过于雍肿,我便联想到了大象的脚,泰国人驯出的能给人按摩的象脚。再往上看,于所长的腰间挂着那把军用匕首。匕首在套子里一吊一摆,象一根指头在敲打着于所长前进的节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宁肯把枪解下来放进所里的保险柜里,而非要带上这把匕首不可。他说带枪又不能随便开火还不如不带,难道带把匕首他就可以任意放人家的血?真是!

我认为,鬼岭只有到了这样的雪天才真正现出它的狰狞面目。从山脚往上看,它的顶端被皑皑云气和积雪吞没了。让人怀疑上了山顶是否还有下山的路。人家说雪天的鬼岭连鸟儿也飞不过去,这话不是吓人的。大不了冻死饿死,鸟儿们干吗要飞过去呢?可是,我和于所长今天是要翻过去了。一年两年,他放着“山飙”不捉,偏偏等我来了让他送死去还拉上个垫背的。我真是倒霉透顶了。我始终和于所长保持三、五步距离,我担心他脚下把不住溜,梭下来将我撞倒,我们一齐滚落到山下去。要光荣你于所长先光荣吧,50多岁了,也落个好名声。我年纪轻轻的,花儿才绽了蕾,我还有我的事业和前途,我才不要光荣呢。于所长却叫我跟上。他说再上去一段路飞陡飞陡,不牵着我我就没法上去。我这才紧爬两步。路真的是挂直了,于所长抬起的脚跟总在我的眼前乱晃。近距离地看于所长攀爬的两条腿,我忽然发现他的腿并不是太有劲,甚至有些抖动。是啊,这已经是一双老人的腿了!不管它曾经在这大山上操练得如何出色,但山上的暑热和风寒毕竟剥夺了它的青春。它纵然有再大的雄心壮志,也不可能象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地征服脚下的鬼岭!

 

 

有那么一段路,如果不是于所长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在前面掘冰根本就没法上去。我这才明白于所长为什么坚持要带匕首。他先用手扒开地上的泡雪,再用匕首一次次刺打坚硬的冰面。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力量本来就有限,而一旦失去支撑,他手中匕首的每一次挥举都不能有效地破坏眼前由水凝固的冰层。在钢铁撞击下不断粉碎的冰块溅落到于所长的脸上、帽子上、脖子里,每一次成功地挖掘都耗去了于所长不少的体力。他头上已经开始冒汗,热气从帽沿边钻出来,袅袅地往上升。我说:“于所长,我来吧,你歇着。”于所长把我拉上去一步,说:“干这个你不行的。你在学校练过拳脚,留着气力抓‘山飙’时用。他可是个蛮角儿,腿脚功夫不差。今天我就看你俩比试比试。”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些发虚。在警校,我的擒拿格斗虽说鼎鼎有名,但那都是赛出来的结果。今天与“山飙”单挑,他可是跟我玩命。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于所长,你居然还打算袖手旁观,你好坏!于所长见我不说话,就把匕首收进套子里说:“当然,我不会看着让你吃亏,你真的搞不赢他,我会有办法整他的。”我不愿让于所长看出我的心思,让他笑话我没用,就嘴硬说:“到时候你裁判吧,我保证不出三招就放倒他。”说话间,我们已经把最难爬的那段路走过去了。

老于还告诉我一个体会。说是在山里走路走累了就扯些有趣的话,容易让人忘记疲劳,让脚下的路程在思维转移中缩短。他还说,没有走过很长山路人的是没有这个体会的。于是,我俩就开始扯白话,先把话题扯到了人生观和价值观上。我首先提出的一个问题是:于所长当初为什么选择了鬼岭?又为什么一呆就这么多年不愿下山?于所长说:“我就吃亏没有读书呀。城里的大机关是读书人呆的地方,我在那里除了给人家端茶倒水抹桌子,我还干得上什么?但到了鬼岭,我就不同了。这深山老林的人一年上头看不见芝麻大的官儿,有的老人经历了新、旧两个社会,一辈子还没有见过警察是个啥模样,我穿上制服到他们中间走一趟,他们追老远的路象如今的人看明星,再在村里说话办事没有不听话的——喂,你说是我这个人了不得吗?不是!是我这身警服顶用,是人民警察的威风顶用。我沾的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光。”这我相信,以于所长个人的性格,他是不肴于给人家倒茶递水的。把他放在城里或许连一只猫都算不上,而一旦上了鬼岭,他就成了一头呼啸山林的猛虎。看来,年轻时的于所长对自己的定位并不糊涂,并不象我想象中的那样傻冒。

“你呢,就与我当初不一样。”于所长把话题扯到了我,“你有知识,有文化,局机关就缺你这样的秀才,你毕业后就是有一万个心思想到大山上来,领导也不会放你。你老子之所以用心要你到鬼岭来锻炼,是他心眼儿长呢。人一生会经历许多事情,但最后能让人记住的只有那么几件。就说我当兵吧,最有意思的生活就在新兵连,为什么?因为新兵连最苦。你可能现在还不觉得,若干年后,你就会把在鬼岭实习的这段生活当成一种回忆,当成一笔财富。尤其是我们这回抓‘山飙’,说不准就会闹出点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来,到时候有你想的,写的。”我听着听着,总觉得于所长的文化水平并不低,他的话象哲理,又象一种顶言。这就是知识,这就是生活。这是课堂上的教授们讲不到的东西,这是从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啊!

 

 

四野里只有风。不时有树杆承受不了积雪的重压发出断裂的脆响声传来。但因为风声的干扰,你根本无法判断这声音来自哪里。动物们可能早几天就拔寨下山了,再也看不到它们出来慌慌张张地觅食。现在我们登上山顶了。登山时,我的内衣已经汗湿,现在经风一吹,浑身的感觉只有一个冷。原想下山总比登山容易,哪知道其实更难。登山时是使出浑身的力量抓牢着冰面往上蹭,是一种力量的挥洒;而下山则要蓄势探着脚一步靠着一步往下挪,不然,滑落到深渊里就没了性命。下山与登山恰好相反,它是一种力量的收缩,是一种放松的紧张!在警校,我多次参加过艰苦自然条件下的越野拉练,我每次都凭着自己的意志和体力成了同学中的佼佼者。登鬼岭之前,我曾藐视过于所长,我不相信我这两条修长的、长满青春汗毛的腿杆能让一双50多年的老腿拖垮!可是,当我的双脚落在鬼岭脚下的平地上时,我实在是不想动了。老于说这次鬼岭之行将会成为我生命中的财富和记忆,我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我能把“山飙”顺利捉回来就不错了,我能好胳膊好腿地活着回来就知足了。我再也不想见到鬼岭了,我还想它干什么?我问于所长:“还有多远?”于所长从包里抠出一根烟,放在手里倒倒,然后指了指前面一架白蒙蒙的小山说:“翻过去,差不多就到了。”

我提出歇一会儿再走,于所长不让我歇。他说,停下来就受不住了,趁着现在还是个热身子走才不会冻着,哪怕是慢慢地走都要比停下来强。我想他不光是这个意思,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抢时间赶路。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村治保主任家,安排人踩好点,还要组织民兵配合,才能保证行动成功。

于所长又提出讲故事。他使的还是驱赶疲劳的招儿。“你先来一个吧。”这回于所长点了我的将,我说:“于所长,还是你见识多,你讲我听。”我嘴里谦让,其实是没有心情跟他讲什么狗屁故事。

于所长心里实实的,他根本就没看出我的恭维是违心的,照样一本正经吹他的牛。于所长讲的故事也发生在“山飙”那个村子里。有一次,他背一篓户籍资料到村里为村民换户口本,听治保主任说,有一个愣头小伙子打了一个60多岁的老人,治保主任处理了几次拿不下来,愣头小伙子口气还硬得很。于所长就派人将小伙子找来。于所长对小伙子说:“处理你有两个办法随你选,一个是跟我去拘留所,另一个是我们两个现在就打一架。你如果打输了,自个儿登老人家的门赔个不是,并付他的药费。你选哪个?”小伙子愣着半天不答话。于所长知道小伙子既不想到拘留所去,但又不敢和他打架,正为难着哩。于所长就说:“我们就按第二个办法来。你放心,只管豁出力气打,我打输了,你什么都不管就走人,我这个派出所长说话算数。”说完,于所长就拉开了架式。小伙子也来真的,他真想打赢这一架,一方面赢了于所长他以前打人的事可以干脱皮,二来也浪个名气:派出所长也让他打翻了,往后谁还在他的话下?

结果,愣头小伙子吃了大亏。于所长当面一拳过去,小伙子就鼻肿流血。他抬袖揩一把鼻子,还要迎着老于的拳头往上冲,老于干脆就势一趴,抓住小伙子两条腿把他举起来,就地转了5圈,然后“嗨”地一声发力把他扔进旁边一个污水坑里。于所长顺手从墙边抓过一根柴担,抵住污水里的小伙子问他服不服,小伙子一时的英名就这么毁在于所长的拳脚之下。他指天发誓再动别人一根指头就不是娘养的。于所长这才呵呵一笑,说:“记住,打人也要找个硬对手,不要把拳头专门向着老人和孩子。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后来,挨打的老人终于得到了赔礼和药费。小伙子的两只手从此让于所长收拾得跟没长一样。

我听出于所长对自己的这一套好象颇得意,就有意当头泼他一瓢冷水。我说:“于所长,你那么做是违法的。”于所长根本不以为然。他伸出拳头在雪天里晃了晃,说:“狗撮毛的,什么违法不违法,那是书上说的。那是说给读书人听的。有时写在纸上的东西办案不一定有用。在鬼岭这大山上,有人只服这个,不服王法。这叫鬼岭特色。”我觉得于所长这人真让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说的或许是实情,在我国山区农村,象这么当派出所长的恐怕也不止他一个。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现象短时间里谁也改变不了。

于所长不知怎么又扯到了汇报撒谎上去。他问我:“假如你当局长,你相信我真的是担心一个人抓‘山飙’不符合规定而这么几年没将他抓住吗?那是哄人的。”我这才知道于所长每年春节值班期间不去动手抓“山飙”的真正原因。每年于所长不回去过年,他老伴就在电话里说:“你不回来团聚可以,工作上的事不能有闪失。但你就在所里好好呆着,好好养着身子,莫要一个人去寻什么险事,一年上头,万事要开个好头。过了个太平年,组织上哪天送你个血糊尸体回来我也好想些。”于所长就听妻子的话,一直放着十拿九稳的“山飙”不捉,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于所长说:“俺屋里的不图我回家做这做那,她只希望我把公家的事弄好,又能好好地活着。她愿意守活寡,就怕守死寡。”听到这里,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来由的预感:这年头年尾,于所长的话里怎就不见吉利?我们这回去抓“山飙”会不会有什么不测?“但是,这次我不能不去抓‘山飙’了。听说跨过年上头就搞机构改革,年满55岁的男警察要一刀切,我不能等到自己切下来而把‘山飙’这个祸根留给后来的所长。‘山飙’是在我的任上犯的法,不亲手捉住他我心里不快活,连他往后也要贬损我。只可惜今年这个鬼雪天,好象成心为难我们。”他继续这么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翻过了他先指给我的这架山。可是,远山远地里仍然不见有人家的烟火升出来。我问是怎么回事,于所长鬼鬼地一笑:“哄你的,象这样的山还要翻两架才到。我是怕你熬不住才哄骗你,使你有点信心。我小时候随大人走山路,总觉得那路走不到尽头。大人也就这么哄我的。”这于所长,真他妈的人精一个!

 

 

我们是天刚落黑时敲开治保主任家的门的。这正好。免得有人看见我们弄出什么风声,让“山飙”引起警觉后逃走。因为这村前村后的人没有不认识于所长的。

进门我就喊治保主任来一盆热水。我的这两只脚已经失去知觉,好象是安上去的假肢,我要在热水里找回一些属于自己的感觉。于所长马上拿了治保主任家的脸盆往门外走,他很快端进来半脸盆雪放在我面前,并要我脱去鞋袜。他说他要给我弄暖和。我是要热水的呀,于所长你是不是哪根神经有毛病?于所长说:“脱,我不会害你。”看出他不象开玩笑,我就照他的吩咐脱出脚来。他一只手护着我的脚,另一只手从脸盆内抓一把雪在我发肿发红的脚上搓揉。奇怪,我并没感觉到冷。慢慢地我感到有一股热气从脚心里往上升,一直顺着腿杆往上爬,爬到心里去。沉浸在这种享受里,我忘记了脚下的于所长,我想到了小时候给我烫脚的父母。这么弄暖和了,治保主任才给我弄来热水。于所长边用雪搓他自己的脚边给我解释,说这方法叫以毒攻毒,只有让两脚发反烧暖和了才能洗热水,要不然一开始就放进热水里,会疼得要死又痒得要死。

治保主任已经安排人把情况摸准了。“山飙”果然在家里。我们决定凌晨5点半钟动手。因为早下手捉了他夜里押不回去,而在农户寄押又不方便。干脆等天快亮时捉了他一路往回押。

捉“山飙”的情节说来并不惊险。村里组织了4个民兵参加行动。我们在凌晨5时按照各自的分工完成了对“山飙”家的包围。“山飙”的家在半山腰上,两间歪歪垮垮的土砖屋依山而造。“山飙”住东头里间,后墙边有一块木板从后山上斜放下来,木板的下端有一根绳子连着。“山飙”的老娘住外间,如果有人在外面喊门,“山飙”觉得不对头就会踏着木板登山遁去,然后扯上木板断去后路。民兵的职责是把守其余的门。我和于所长在治保主任的带领下负责破后门进去擒住“山飙”。一切都安排停当了,于所长右手向下一砍,那是他发出行动指令的习惯动作。我早已提气运力,斜刺里侧了左肩奋力撞门。我的力量反而使过了头,门被撞开的同时,连我的人也一头撞了进去。“山飙”那狗日的睡得死猪一样。我把他的右手反了过来,他才想起去摸枕头下压着的放血刀。于所长跳上床,一脚踏住“山飙”的左手,把手电照在“山飙”的脸上,有些得意地说:“狗撮毛的,老子今天跟你结帐。”他的话把治保主任他们说得云里雾里。

治保主任问于所长要不要派两个民兵送送,于所长说不要。他说:“大忙年的,哪家都有事。我们活活的两个人还怕‘山飙’吃了不成?”于所长临走时,只向治保主任要了一根棕绳。我问他带绳子做什么,于所长看一眼“山飙”,有些不耐烦地说:“自然有用途,你只管拿着。”

“山飙”是被我们戴上手铐从村里押出来的。村民们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山飙”如此狼狈的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山飙”啊“山飙”,你曾经作恶时不是夸海口说天王老子也拿你没办法吗?现在你鸡巴怎就不硬了?呸!

那些平日里受了“山飙”欺侮的人左一声于所长右一声于所长地喊,于所长就在这喊声里象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样子很雄。有人问:“于所长,你这回有事没落屋里喝一口热茶,几时再来呀?”于所长说:“跨过年我就要退休,几时再来暂时说不死火,但等明年化雪开了山,会有人进山来调查‘山飙’的案子。”那人就说:“你一定要警察找我廖小小,‘山飙’的罪恶我这里有两桩。”于所长就说:“一定的,一定的。”自称叫廖小小的人又连喊了堂客几声,吵她办事不利索。在他的吵嚷声里,他堂客头上捆一块白底蓝花头巾从路边屋里连跑带蹿来到于所长跟前,硬要塞一包热花生,说是刚出锅的,热!脆!香!于所长也不推辞,笑咧着嘴收下了。出村子的路并不长,我们却走得很慢。前面打头的于所长逢人就要招呼,接上话就不是三句两句。走出村子以后,于所长回头问我一句:“你知道那个廖小小是谁吗?就是我和他打架的那个愣小伙。”

“山飙”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走在于所长后面。我断后负责监视“山飙”的行动。他如果稍有一点想跑的举动,我就会不客气地扑上去揍他个半死。为捉他,这一趟把我坑苦了,我心里窝着火正愁没地方发。“山飙”,不信邪你就试试吧。什么文明执法,你敢动我就敢上,只要老于不说,你就是喊破天也没人救得了你。

 

 

我们又来到了鬼岭山脚下。我们要在今年的最后一天将鬼岭再一次踩在脚下了,而且这对于所长来说也是极具纪念意义的一次征服。

登山前,于所长给“山飙”打开了手铐。他对“山飙”说:“狗撮毛的。爬这雪山有时候要手脚并用。我给你解了铐子,你就放老实点。你的罪还远远够不上死,我是要退休的人了,也不想当什么英雄,我们各有各的活路。”“山飙”没有说什么,让于所长将棕绳的一端系在他的腰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于所长自己身上。我这才晃然大悟。于所长是怕“山飙”逃跑,或出什么意外。谁叫他是“山飙”呢?

雪山冰道上,我们艰难地向上爬行。昨天踩出的脚窝早让夜里的雪蒙住了,一切都是新的。前面的于所长把身子弯成了一张弓。他的那张老脸快要贴在冷气逼人的雪面上。他的身上有一根绳子与“山飙”连着,我从后面看去,于所长极象是古河道上的纤夫,正负重前行。所不同的是,在他的左侧是望不见底的深渊。深渊里犬牙交错的乱石让瑞雪温柔地包裹后,掩盖了它们可以任意吞噬生命的残忍,变成了起伏不定的万倾碧波!

我们的“船队”接近山巅的时候,风更野了,路更难了。我发现连“山飙”的腿杆也在打闪。许多时候,他都要靠前面的于所长用绳子拉一把才上得去。这狗日的真是白取了个“山飙”的名字,其实应该叫“脓包”。

意外是在离山顶只有不到20的距离时发生的!意外是在最不应该发生的时候发生的!

“山飙”那狗日的一脚踩空,顿时象一截树桩咕咚咕咚滚下来,撞到我身上。他溜下来的时候,于所长正仰身抬脚准备给我们踹出一个落脚的地方。于所长被绳子猝不及防的一个后拉带翻下来。他一滚竟然就倒向了左侧的深渊。幸好我一把抱住了“山飙”,于所长没有直接掉下去。但他落下的惯性所产生的强大力量把我和“山飙”差点带了下去。“山飙”的少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坎外,他的两手几乎抓不到任何东西,在半空里乱挥乱舞。悬空的于所长在绳子的另一头失去依托后荡着秋千。他的每一次小小的旋转都会将我和“山飙”往悬崖边拖出去一寸半寸。我双手死死抱住“山飙”的腿,大喊大叫着让他往上用力,赶快抓牢点什么。可他除了用很赃的话骂人外,起不到半点作用。荡着秋千的于所长一开始还叫我们使劲拉,渐渐地看见我们的身子在他的视线内越现越大,他就去摸腰上的那把匕首。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我就哭喊起来:“不……不……不要,于所长,你等着——”

“记往,一定要把‘山飙’押回所里去,一定——”

喊话的同时,于所长腰间的匕首拔出来了,我只感觉到视线内闪过一道白光,就把眼睛闭上了。顿时,我和“山飙”的身上显得格外轻松,是于所长用匕首斩断了那根要把我们带向死亡之谷的棕绳。棕绳骤然断裂的瞬间,于所长象一只蝴蝶飘向谷底。那黑黑的一团将一堆堆积雪撞击得漫天飞舞,最后悄然无声地落在乱石丛中……

“山飙”张大着嘴,半截舌头吐出来,正摆弄着身上的棕绳发愣,我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我几乎是在咆哮:“狗日的‘山飙’,你不跟我下去把于所长救上来我就揍死你。”

“山飙”木木地看着我,失望地摇着头说:“还救个什么呢?等明年化雪开山后去给他收尸吧。”我知道只能这样了。我就是把“山飙”整死,也没有办法救活于所长了。我除了先把“山飙”押回去,再向局里汇报请人弄回于所长的尸首外,还有什么回天之力呢?

登临鬼岭,我给“山飙”重新上好手铐。我想,再跑了“山飙”,死去的于所长一定饶不了我。

就要下山了,我向脚下的鬼岭投去最后的一瞥。在我的视线里,清清楚楚地留下了两条雪痕:一条是我们登山时踩出的雪路,另一条是于所长牺牲时蹭出的雪道。在鬼岭雪地上,在苍茫天地间,这两条雪痕刚好构写成一个大大的“人”字……

 

来源:石门县公安局

作者:刘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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